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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报道

是经济腾飞?还是杀鸡取卵?

——哭泣的陕北优质煤炭

•  王成祥

  中国是世界第一产煤大国,而陕西的神木则是中国的第一产煤大县,2003年就已实现全县煤产量5500万吨。据统计,该县总面积7635平方公里,其中储煤面积近4500平方公里,占全县总面积的59%。同时,这里还拥有石油、天然气、石英砂、膨润土、铁矿和石灰石等丰富的矿产资源。在近20年发展中,神木地下丰富的资源优势现已演变成经济优势,2004年,神木已成为陕西第一经济强县,号称中国的“聚宝盆”。

  在该县境内规划开发的神府煤田是中国已探明储量最大的煤田,它相当于50个山西大同矿区,110个抚顺矿区,在它前期的勘探开发过程中,就曾多次引起全国乃至世界的关注。该矿区经过近20年的开发建设,已为国家输送了近10亿吨的优质煤炭。特别是落户在这里的神华集团神东分公司,更是以高起点的建设速度和用人少、效率高的现代化管理,达到了世界一流的先进水平,使得像南非一些产煤先进国家,也打出了学中国神华经验的招牌。可以说,神东的发展模式,为提高我国采煤水平、推动煤炭现代化工业的发展进程、实现世界采煤强国开创出了新路子。

  然而,经过20年的开发建设,神府这个全国新型的重化工能源基地,目前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现状呢?在可持续发展中还存在哪些人与自然、开发与发展、资源合理利用和建设和谐社会不协调的方面?在长足的发展中还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对此,记者前后15天行程2000多公里,以神木县辖区内的神府矿区为中心,对相邻已待开发的榆横煤田和正如火如荼的榆神矿区进行了探秘。

  笔者的撰文初衷,就是想让我们共同在这个曾经人烟稀少、号称不毛之地的毛乌索大沙漠中去体会开发的热流;从全国大批煤炭产业大军来这里淘金、期待发财的目光中来思考商机;从建设者们遇到的重重困惑中看到担忧;在环境持续恶化中去体会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当然,如何使陕北这些让世界都感到眼馋的优质煤炭为我们的子孙后代造福?这一深层社会问题还需各界有识之士继续探索和思考。

■ 开发中的沃土

  从延安驱车出发两个多小时, 就进入尚未开发的陕北三大矿区之一的榆横煤田。榆横煤田的发现晚于神府和榆神煤田10 ~ 15年,地质埋藏较深,煤层较薄,开采条件相对复杂于神府矿区。在榆横煤田范围内只有大小不等的30多个小煤窑,到目前为止,其前期的精查设计方案还有待进行,开发的热潮也尚未到来,但沿途的经济却相对比较繁荣,主要是途经此地去榆神、神府矿区发展的人潮涌动,使这里成为人流物流的大通道,是不付出任何经济代价的经济发展受益区,人们的生活同前几年相比已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变。

  一些地方官员对记者坦言:榆林以北煤炭事业的飞速发展,是在无任何经验可鉴的情况下干起来的,必然有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也带来诸多负面效应。如土地的塌陷、沙化问题和环境的破坏等等,这些无疑给榆横煤田今后的开发建设提供了经验,也使其开发在科学合理的基础上发挥最大潜能,以为其子孙后代造福。

  记者驱车前行,沿途看到的是蓝蓝的天、平平整整的庄稼地和成群的牛羊。走进农村的庄户人家,农民过着以农为主、丰衣足食的平静生活,他们还没有完全被开发的热潮所感染。但一些有头脑的人,却已经提前打起了开发的主意。他们听说或猜测这里将是个大型矿井的井口,就开始提前购地,或采取其他方式来抢占地盘。无论是在人流相对较集中的重要镇点,还是在道路两旁建筑大型的服务娱乐设施,人们都在为今后矿区的开发寻找商机。

  从榆林市北上就直接进入榆神矿区,它的开发虽然稍晚于神府矿区,但因赶上了目前好的煤炭市场,建设的热潮仍能处处体现。榆神矿区虽不像神府矿区有着神华集团这样国内一流、世界领先的企业落户,但许多有实力的像“中能煤田公司”、“银河电力公司”、“兖州矿业集团”、“陕西煤业集团”、“陕西投资公司”等企业集团都已相继拉开了建造大型煤炭及煤炭化工基地的阵势。按照新型矿井建设需环保先行和需配备高素质管理人才的要求,许多有煤矿基层管理经验和煤矿高学历的有识之士,也纷纷云集这里来创业,这也相对局部提升了榆神矿区开发的总体管理水平。仅有110名员工的陕西煤业集团中能有限公司,就拥有中高级管理人员60余名,他们广泛引进和吸收国内外的先进管理理念,突破传统的建矿方式,仅用一年的时间,就建成了一座年产120万吨的花园式现代化煤矿。而且,这里所有的新开矿井都是股份有限公司。新型的投资运行机制、高素质的管理人才和合理的开采设计方案,再加上榆林独特的自然环境,使榆神矿区的开发依托于丰厚的人文资源和合理的布局,必然发挥出它强大的地域优势。在为国民经济源源不断输送能源的同时,也为榆林这个塞上明珠增添了新的亮点,使之更加艳丽多彩。

  神府矿区是记者在神木县采访的重点。该矿区横贯于神木和府谷两县,它的煤炭储量占到神东煤田的70%,含煤面积25092平方公里。这里有像神华集团神东分公司这样的世界一流煤炭企业和正在建设的千万吨以上的大型现代化煤矿,但同时又有无序开采、星罗棋布的近200个地方小煤窑;这里有国内一流先进水平的煤电油化工基地建设项目,同时也有随处可见的小化工厂、焦炭厂……

  超常规的发展,带来的后果有喜有忧。在经济腾飞的光彩下,记者在神府矿区也看到,一个个环境不达标的企业排出去的废水,顺流而下,使原本清澈见底的优质地下水聚积的水库、河流,变成了红色、黑色;烟囱冒出的烟使天空变得灰色朦胧,太阳也失去了应有的光芒,随处可见的小焦化厂、兰炭厂排出的烟,晚上看去犹似一对对喷发的火舌,不断污染着大气。据神木县煤炭局的同志介绍,除神华外,这里又设计上马的几个大型矿井正在建设之中。小煤窑长期的破坏和一些大矿的回采率低下,若再不进行煤炭的有序开采和强化煤炭的就地转化,仅靠卖资源,过不了几年,拥有如此丰富资源的神府矿区,也就没有多少空间可让后人去发展了。

■ 恶化的环境令人担忧

  记者从神木出发到府谷以北边缘的黄河滩,总共95公里路程,沿途竟发现大大小小的焦化厂有40座之多。它们每天喷云吐雾污染着大气,致使府谷县城长年被灰蒙蒙的烟尘所笼罩。一位外地投资商来到这里,看到如此恶劣的环境后说:“在以人为本的社会发展空间,竟还有如此严重污染的城市,不管它条件如何优越,我也不能在这里投资。”

  神木属沙漠县城,地理位置相对平坦,因空气相对容易流动而使空气质量明显要好于府谷。但据相关媒体披露:神木县由于受持续大规模开采的影响,已使这里的地表塌陷、河水断流,损毁的水浇地、旱地、林草地就达4万多亩,而采空区面积仍在以每年10平方公里的速度在递增。据了解,受灾较为严重的中鸡镇,有5个村民小组,仅从2002年到现在造成地面塌陷就达8500亩、损毁房屋220间,有8000亩耕地及林草地被全部撂荒,树木枯死5万多株,造成7眼饮水井干枯。

  榆林市国土资源局的一份《地质报告》明确指出,神木县最大的煤炭开采企业——神东公司,支付给地方每吨煤0.2元的地表塌陷补偿费,10年都没有改变,远远不能弥补采空区的复垦治理和恢复,更没有考虑当地群众长久的生存和地方经济的可持续发展。

  在相关的一份统计资料中也显示:因地表塌陷造成河流断流、泉眼干枯的现象随处可见。窟野河,这一黄河的主要支流河,因一年有三分之二以上的时间断流而变成了季节河;中鸡镇的柬鸡村有3座大型水库、18眼水井现已全部干枯。因河道附近有10余家煤矿、电厂、洗煤厂均同时向窟河排污、排渣,年产生废水达到300万吨,结果直接导致下游水质恶化,致使黄河受到污染。

  神木县一地方官员说:掠夺式开采带来严重的环境问题,不是地方政府所能够解决的。国家应把开发与发展放在国民经济对神府煤炭的依赖程度去思考,放在地方经济可持续发展和保护环境的综合因素来考虑,不要吃子孙的饭,造祖宗的业,给国家能源安全造成威胁。这位官员还说:神府煤田开采引发的生态环境破坏已受到国家相关部委的重视,有关管理部门正对此进行论证,进而相继提出具体整治方案以及可行性应用的指导开采方法。

■ 开发建设不容乐观

  在我国,煤炭开发建设始终受煤炭需求和煤价持续上涨势头的影响。国家在《能源长期发展规划纲要》中已确定了“以煤炭为主体”的发展战略。国务院去年6月又在颁布的“煤炭工业健康发展若干意见”中,对煤炭工业提出了新的发展见解。大型煤炭基地建设促进了企业联合重组,提高了煤炭产业集中度,促进了煤炭工业的优化与升级,煤炭工业的管理与创新为新型煤炭基地的建设、建成奠定了基础,但也同时暴露出许多深层次的社会问题。记者对神府、榆神两矿区的采访中,随处可见大型矿井的开发建设,有的已进入试生产期;有的还在实行技术改造,为超能力生产做着准备;有的还在建设的准备初期。新矿井的建设,由于受煤炭市场的不稳定、急功近利、高回报率的影响,大都采取先井下建设后地面生活,最后再谈环保问题的建设思路与程序。

记者沿途所见的那一排排简易房虽看起来非常不起眼,但它的作用却不可低估,那可是支撑着100万吨以上,甚至千万吨矿井建设现场施工和乙方指挥的宿营地啊!这些新建矿井,远离城镇,道路不通,物资供应贫乏,生活十分艰苦。有的井口还设计在大漠之中,必然对长期形成的沙漠覆盖层构成破坏,每当刮起风来,沙尘弥漫,使得建设者们吃饭的碗具、睡觉的铺盖全是沙粒。据现场工人说  “甲方都在城市里或条件较好的镇上住宿和办公,只是隔三差五地来检查检查。条件如此之差,谁愿意长驻在工地啊!我们不过是想挣点钱,也是没有办法啊。”

  记者在府谷还看到另外的一种景象,由于该县西部的新民、三道沟、大昌汉等乡镇,有大量零散的地表煤层存在,平均埋深不到5米,而且煤层都在4米左右,一亩地约采煤3300吨,按现在这里最低的市场价每吨100元计算,可赚33万,一亩地4 ~ 5天就可结束,如此可观的非法商机,吸引了陕西、湖北、四川的众多冒险者来这里“淘金”。仅以每亩6万元推去黄土层,4万元的土地非法交易就敲定了进行掠夺式开采的条约。

  记者在大昌汗乡调查时发现,因200多外来流动人员长期滞留在该乡,不择手段地在找机会进行非法开采,致使这里的消费能力急剧增长,一个小乡镇的旅馆每天的住宿房价就高达70元,一点也不比神木县宾馆的价格低。该乡党委书记郭务卿忧心忡忡地说:“这些搞非法开采的人来去无踪影,根本无法掌握,他们是挖一点是一点,干一天算一天,哪会管你什么以后啊。另外,这里的煤层赋存浅,太容易开采了。据我估计,这样的地表煤大约就有1亿多吨,国家应针对这些地表煤层,制定出一些相应的政策或方式进行有序开采,使之既把资源优势发挥出来,又不破坏环境。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留给地方的持续环境恶化问题我们真不敢去想象。”

  针对陕北煤炭开发混乱局面,一矿建业内人士说:这种急功近利的开采方法,实际是一种违犯国家建设环保先行的政策,是杀鸡取蛋的违法行为。国家相关部门应加大监督打击力度,给予坚决纠正。尤其是沙漠地区,一旦矿井建设失去连续性,致使土地再次沙化,那损失将是非常严重的。

  盲目建设和非法开采,造成整个陕北煤炭矿建市场人才极缺,致使管理水平低下,生产受阻,甚至造成巨额经济损失。有一个年设计能力为300万吨的矿井,其地质条件、地理位置都相当优越,而当其三对斜井建设正式向社会发标后,因需有三家正规的矿建队伍施工,而报名的却只有四家,无奈下,只好邀请另外一家具备资质的建设单位前来陪标,并明确说,是凑数的。就这样,三家队伍中标后,只有一家具备施工资质,工人一时也凑不起来,矿井建设难以进入正常状态。而另一大型矿井的三对井筒建设全部用的是包工队。按说井筒是矿井的咽喉,其建设质量决定其今后的生产能力,而包工队大多都是干小煤矿出身的,掘进大断面的井筒技术和装备均不具备,加之费用低廉,工期又紧,包工头只好频繁地更换队伍,对工程建设形成脱节,矿建质量更无任何保证。记者在榆神煤田还发现了一个年设计能力为120万吨的矿井,属斜井平巷掘进,不知是甲方为了尽快见煤获取利润致使设计建设方案不到位,还是施工队伍技术素质不过硬,其三条巷道相距只有40~60m,在掘进不到100m穿流沙层时,三条巷道竟打在了一起,造成的经济损失暂且不说,可悲的是甲方找遍了陕北所有的矿建队伍,竟没有一个施工队伍有能力来收拾这里的残局。

  面对陕北如此扩张性的矿建施工市场,一位资深的老国有矿建企业的领导说,据他掌握的情况,现榆神、神府矿区在建的大小矿井有50家之多,按设计和实际生产能力,建成后年平均产量在1.5亿吨以上。由于榆神和神府矿区的地质条件好,煤层埋藏浅,矿建周期短,按正规设计建设,平均在1年半左右就能投产。现在不管矿井建成后煤是否能运得出去,煤炭市场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最担心的还是面对目前如此的矿建形势和技术及人才如此的匮乏,到底能建成多少矿井,还在怀疑之中。

  据记者调查:在陕(西)、蒙(内蒙古)、宁(夏)星罗棋布的矿建市场上,拥有国家一级资质矿建的队伍不到三家,具有国家一级建造师资质的矿建专业技术人员不到10个,形势真的是非常严峻,人们的担忧和危机感也非常值得国家的重视。

  矿建人才匮乏,煤矿一线的技术工人状况也不容乐观。记者在一些生产矿井进行采访时发现,由于人才的缺乏,矿上几乎没有自己的队伍,井下生产全部用的是外包工队。开采条件好、收入高,包工队还相对稳定。可一旦遇有地质变化,如顶板破碎或有水时,因没有相应的处理经验,包工队大都全部离去。一位从陕西关中某破产煤矿来的队长,带有一批拥有长期井下采煤经验的队伍,看到这里如此混乱的用工制度和潜在的发展商机时,后悔莫及,说自己前20多年在煤矿是白干了,没挣下钱。目前,他正在筹备资金,自己购买综掘机采煤。他说,凭自己的技术和井下20多年的实践经验,在这里组织一帮人采煤,一年挣个百八十万的那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就煤矿技术人员严重匮乏问题,府谷县大昌汗乡的人大常委会张主任深有体会地说:“一线技术人员短缺,严重制约了地方煤炭事业的发展,我们乡是在专业技术人员缺少的情况下,形成了年产100万吨的生产能力,不说啥关于瓦斯(这里是无瓦斯矿井)这些高深的理论,就井下两对风门的安装走向,就闹得争执不休,撤了装、装了撤,不知道反复折腾了多少次,最终也搞不清两道风门是正向开对,还是反向开对。”

■ 统筹考虑有序开采

  根据神木县的煤炭资料显示:陕北煤田大都是在1.4亿年前的侏罗纪地质时代形成的,在全球性能源危机四起的时候,我们拥有如此丰富的资源,中华民族应感到自豪和骄傲。我们要珍惜资源、有序利用,让资源发挥最大潜能,还需我们站在国家能源安全的角度,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去考虑。

  然而,记者在采访中看到或听到的是小煤窑对资源的破坏和大矿的掠夺式开采,这些无序强占资源、盲目进行开发,违背自然规律、重复建设造成资金浪费的事例真的是随处可见、举不胜举。由此导致的环境危机、大地塌陷等形势也是相当严峻。这里的老百姓在一时高兴致富的同时,也深深感到大自然赋予他们丰富的资源不是财富,反而成了灾难。

  神木县中鸡镇高家畔村的支书杨来财说:“我们村以前地下水位很浅,大家都分散在各山头居住,平均每户拥有可耕地60多亩。近年煤矿采空区越来越大,地下水渗漏,耕地不能再种庄稼,连长了几十年的大树也都枯死了。以往分散居住的村民现在只得迁移到安全地带集中盖房子住。而每户的可耕种土地却只剩下不到10亩了。”

  煤炭是人类生存的重要自然资源,面对无序开采带来的危机,记者在采访时真切听到了地方官员、煤炭管理部门及各界人士不断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呼吁和纷纭众说:

  ——之所以各个行业、企业在这里相互抢夺资源,就是由于国家对煤炭资源管理不力!现在是谁有钱谁就拥有采矿权,谁就是合理的。

  ——法律束缚无针对性。我国煤炭开采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后,仍沿用90年代出台的煤炭法来加以束缚,现已满足不了煤炭实际开采的需要。而如何有效合理地开发陕北煤田,扭转目前无序的混乱局面,还必须统筹考虑陕西乃至全国经济发展对陕北煤炭的依赖程度。但就目前的各自为政状况,还应由国家有关部门来出面协调。尤其是在审批新矿井建设上,应统筹考虑,应本着可持续发展的宗旨制定长期开采计划,并把保护环境作为第一要务,合理规划,搞好煤炭就地转化,使地域的资源优势变为其经济优势。

  当然,陕北煤炭资源的开发建设暴露出的利弊,是我国对整个资源利用成败的一个缩影。资源孕育了华夏文明,资源“丰富”曾使中华民族自豪和骄傲。所以,保护陕北这块有效的煤炭资源是陕西乃至全国每一个国人的责任和义务,任重而道远。

(作者单位:陕西煤炭建设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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